
嗨,我是安拉,在世界居無定所地旅行,想和你分享我所體驗的一切🦋
前言:南方公路之於我
老實說,我不認為智利的南方公路是最美的公路,但,絕對難忘。
它有美景,卻不隨時時出現;路況惡劣,柏油路佈滿裂痕與坑洞,亂石堆讓車子在路上顛簸有如跳舞;它甚至無法一路開到底,必須多次轉乘渡輪,越過峽灣,才能接上下一段路。
但也因此,人煙罕至,荒蕪得令人心醉。
世界太吵,這裡安靜地剛剛好。

我們在精力充沛時恣意地走入山林,近距離凝視懸吊冰川、泡進熱泉、在穿越峽灣時讚嘆夕陽;

疲憊的時候,則把車停在某處發呆,面對廣如海的湖、壯闊雪山與繚繞雲霧,感受從世界上消失的平靜。

一路上,除了買東西、加油、上船,沒有人出現在我們身旁,完全沒有機會與誰交談。
老實說,有點可惜,因為我好好奇,為什麼人們選擇繼續在如此偏遠的南方生活?這裡的孩子出生時,需要報戶口嗎?如此遠僻的地方,一個生命誕生了,也不會有人知道吧?
如果沒有人知曉,那這個生命是否可以成為一個無國籍的人呢?成為一個不受國家政策、義務與權利所拘束的人?那樣,是否更自由呢?
還會有誰也想來這一條公路上冒險嗎?我如此困惑著。
如果有的話,請告訴我——我好想知道為什麼,你在煩惱什麼?又或想追尋什麼?
於是,這一系列的「南方公路」誕生了,希望這幾篇文章能陪你一起啟程。
南方公路位於?
首先,我們也可以叫它Carretera Austral或CH-7號公路,它位於智利,也就是那個在地球另一端,完全和台灣正對、遠到不行的國家(在台灣一直往地心的方向下挖,差不多會從智利冒出來)。

再來,它在智利南部地區,起點是Puerto Montt(約南緯41°28′),終點是Villa O’Higgins(約南緯48°31′),一路朝向靠近南極的方向延伸。

從智利整體來看,南方公路位在我最喜歡的氣候區之中。智利很有趣,細細長長一條,從北到南的氣候與地形截然不同,北段是世界最乾燥的沙漠;

中段(首都區域)是夏天炎熱、冬天濕冷山上積雪的地中海型氣候;

南段則是海洋型溫帶森林氣候(Love it Love it!),南方公路的起點Puerto Montt正是劃分中段與南段氣候的分界點。

於是,當我們沿著長達1240公里的南方公路前行,身旁將是無數峽灣、冰川、山脈、森林與瀑布,直入智利南部最偏遠之處。
南方公路的誕生故事
那個像惡魔的獨裁者
源自國家權力延伸的軍事之路,卻也成為逃離舊生活、尋找自由靈魂的遠方。
當我在智利當導遊時,最常講起的一段歷史,便是關於智利政壇最具爭議的政治人物之一 ——奧古斯托·皮諾契特(Augusto Pinochet)。

1973年,他發動軍事政變,自此以鐵腕獨裁智利長達 17 年。
(2023年還有一部名為《El Conde》電影,電影海報惡搞了Pinochet嚴肅地將雙手插在胸前的照片,為他戴上芭比粉的眼鏡,電影裡以黑色幽默的手法把他設定為活了百年、殺了無數人的吸血鬼。)

直到今日,走在智利街頭,問起當地人對於Pinochet的看法,仍會得到截然不同的回答:
「他是智利最棒的執政者!如果沒有他,智利不會發展成南美最進步的國家。」 「那個惡魔,讓我們失去至親、活在最黑暗的日子裡!」
而南方公路的誕生,正是出自這位充滿爭議的領袖之手。
難以劃分的複雜國界
如同地圖所見,智利與阿根廷的邊界落在安第斯山脈上,地形極為崎嶇複雜,滿是冰川、群島、河流、峽灣,導致難以畫出明確的界線,也阻礙了交通的建設。

過去若智利的人要前往南方的Aysén或Magallanes地區,往往得經由阿根廷的道路再折返回智利。
不過,邊界劃分不清楚本來也不打緊(反正那邊沒什麼人),然而,一旦有利可圖,人人都爭著明算帳,烽煙一觸即發。
1970~80年代,智利與阿根廷兩國經歷軍事政變,更加重視邊界控制以防安全漏洞,同時鞏固政權合法性;另外,隨著科技進步(例如更精準的地圖和衛星影像)和國家發展需求(例如資源豐富的森林、水源、漁場),兩國開始積極地在邊境地帶建立軍事和行政控制。
絕對的清楚,才能掌握絕對的權力。
以上種種,使得智利南部邊境衝突達到最緊張的時期。
而前面提到1973年上台的Pinochet,在這樣的局勢之下,自然選擇靠別人不如靠自己,於是在1976年啟動南方公路 Carretera Austral(官方名稱:Ruta CH-7)的建設,確保對南方領土的主權與控制,不再依賴阿根廷的交通系統。
一條公路串起的邊緣人
當時建設南方公路的工作並沒有交給民間公司,而是交由名為Cuerpo Militar del Trabajo(CMT,軍事工程團)的陸軍單位,用來宣傳「軍隊為國家建設貢獻」的立場。
幾位親身經歷這場大型建設的士兵分享(分享原文):
「我碰到了很多住在偏遠地區的人,這些人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。他們默默地為國效力,沒有通訊,生病了或是孩子出生時都只能靠自己。
他們得花好幾天騎馬才能移動,因為根本沒有道路,他們主要前往附近的阿根廷小鎮,那裡可以賣牲畜、每六個月補一次糧食。
我後來再遇到這些人時,他們一輩子都記得 CMT。
人們非常感激道路的修建,也感謝我們,因為當他們生病時會來我們的營地,而我們也會提供他們醫療協助。」
起初我自己很不明白這段話所說的「這些偏遠地區的人默默地為國效力」,他們難道會認為自己是智利人嗎?為國效力所謂何來?地廣人稀,難道不是在那當自己小小一方天地的主人就行了嗎?

但事實上,除非一個人從出生起就決心脫離體制、不報戶口、毫無出國慾望,並堅信自己能完全照顧好自己,否則,只要務實地思考生活本身——從糧食運輸、生病求診,到遭遇麻煩時尋求警察協助,更遑論銀行保險的運作——幾乎每一環都得依賴國家的制度與能動性來支持。
這些生活在政府鞭長莫及之地的人們,同樣被要求繳稅、接受國家教育和服兵役(更何況這些居民住在那,就是守著國家延伸的象徵,人在國在),卻沒有辦法感受到自己被政府照顧,或享受國家所提供的資源。
因此過去有許多智利南部的地方政治、社會運動反映:「政府根本不關心我們」、「資源都留給北部和首都,南部只能自力更生」、「自己像被遺忘的子民或邊緣人」這樣的聲音。
他們是智利人,但是邊緣的智利人。
這樣複雜的身份認同,在南方公路的建設之下,讓他們終於感覺政府看見自己。

時至今日,不只是當地居民,這條南方公路吸引了許多想逃離資本主義都市壓力的人。
例如智利本地的「返鄉青年」、環保運動者、極簡生活倡議者。(資料援引:智利農業部報導)

抑或是外國的探險者、旅人、數位遊牧族,他們經常將南部看作一個可以遠離文明枷鎖、與自然重新連結的逃離地帶。
「我在Villa O'Higgins那個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小鎮待了一週,只是想聽風的聲音。」

南方公路的建設從起初只是為了軍事戰略與邊境控制的本意,卻意外鋪出了一條改善民生的生活之路,甚至,為旅人打開了一條直通荒野的冒險小徑。
它的初衷或許是掌控,但它帶來的,卻是自由的可能。
接下來,一起來看看從起點至終點的途中,南方公路究竟會帶旅人經過哪些不可思議的角落吧~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