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這個世界充滿禮物?我在南美祕魯遇見的禮物經濟

我在旅程中遇見的禮物經濟

你聽過禮物經濟嗎?你相信禮物經濟嗎?

一開始,我不相信禮物經濟,對我來說,一切的關係都是基於交換而成立的。

即使我嘗試以禮物經濟的概念,0元贈送出62件物品,但我的功利主義腦袋仍在跟我拉扯──「禮物經濟就是在做善事」這樣的思維存在在我的腦中。

直到,我在旅途中獲得無數禮物,並且嘗試給予回贈,在這個過程中,我看見人們微笑、擁抱、珍惜,我開始想著:如果這個世界能充滿禮物,那會是什麼樣子?

再後來,我開始相信,現在世界上的物質已經夠全人類使用了──

我擁有的物品/技能,是另一個人的禮物;我需要的禮物/技能,是另一個人閒置的能力/雜物。

這一篇文章我想和你分享,我進入禮物經濟的世界之後,一路最真實的糾結、矛盾、困惑,到感動、喜悅與珍惜。

或許,現在的正在你認識禮物經濟,或許你曾經嘗試但失敗了,其實我也一樣,有些糾結還會繼續,對於禮物經濟的困惑仍會浮現,但是,我仍然期待──如果這個世界能充滿禮物,那就太好了!


什麼是禮物經濟?──把所有的付出都當作是禮物

一般(沒有讓人太有感的)定義會這麼寫,來自維基百科禮物經濟

目前普遍的交易方法是「以物易物」或者用社會契約和明確協議進行的「市場經濟」,來保證給予者得到或期望得到報酬的規範價值經濟學模式;

而禮物經濟則是完全相反,交換過程中,給予者沒有任何得到價值回報的要求和預期。

好,很文謅謅我知道🤯

若要更有感一點,我會建議看這一段,來自執行著禮物經濟、以「沙發客來上課計畫」帶外國人到各地的學校,跟學生分享英文及故事的空屋筆記楊宗翰的一篇文章《免費的自由》

「假設你現在手上有兩個杯水,你只喝得下一杯,你願意把這杯水給一個口渴的人喝嗎?

大多數的人會吧。

假設你有一支雨傘,而且還真的給他下雨了,你願意將這支雨傘與身邊一個沒帶傘的倒楣鬼共用嗎?

現在,假設你一個人開著車去合歡山看完雪、準備下山回家,你願意順道載一個要回清境民宿休息的登山客嗎?

最後,假設你家裡多了一個房間沒人睡,你願意把這間房間開放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旅人嗎?

其實禮物經濟(gift economy)跟分享經濟(share economy)的概念非常像,只差在分享經濟主要是指將「多餘的」跟別人分享,比如說多出來的房間,或是多出來的食物,與其放著不用,不如將之拿來跟其他人分享。

禮物經濟則是著重在 「把所有的付出都當作是禮物」而不是投資或是交易。

關於這些問題,你的答案是?


為什麼0元贈送62件物品?──沒那麼偉大,只是想要清雜物

2023年2月初,在我即將出發南美的前一個月,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返回台灣,所以想盡可能清空我的雜物,以免他們占太多空間。

經過一番努力(其實我斷捨離得很快😂),我總共整理出62件不需要的物品,並用禮物經濟的概念,放上旋轉拍賣0元贈送。其中主要是衣服、飾品、融燭燈和各式小雜物。

為了好好跟這些我仍然喜歡、但用不到的物件告別,每一則發到旋轉拍賣的贈送禮物說明,我都認真地拍了照、做了圖,希望收下的人能看見它們的好。

當時禮物經濟的贈物賣場截圖
當時的贈物賣場截圖

但是,老實說我不是什麼無私的大善人,會0元贈送,原因之一是因為它們狀況還很好,不想丟棄、不想浪費,希望可以給真正會用到的人繼續使用。

原因之二是──為了盡快脫手,當然是免費給予會最快速處理完吧?

所以,我其實不是抱著很純粹的贈送、大善人心態。

我甚至在陸續上架商品的過程中、在撰寫商品資訊欄和回覆訊息時,反覆修改我的用詞好幾次。

從最一開始寫著「就算不樂捐也沒關係!」到後來改成「就算是幾百塊,都將成為我大大的支持」。

我的禮物腦和功利腦就這樣不斷煎熬地拉扯著。

禮物經濟與拿取禮物的人的對話截圖
當時在回覆想要拿衣服的人的訊息時,我也很難爽快地說出「不捐也沒關係!」這種話

贈送禮物的矛盾心理──你拿了那麼多,到底會回饋我多少?

隨著贈送的禮物越來越多,第一次執行禮物經濟的我,在贈送的過程中,出現更多矛盾的心理。

例如,有些人拿了很多樣物品,我會不自覺地想著:「你拿了那麼多,到底會回饋我多少?」像這種已經脫離我本來想要贈送禮物的想法。

或者是:「這樣好嗎?那其他人怎麼辦?你不會是為了貪小便宜吧?

甚至有一位已經拿取了大約10件物品的人,傳訊息問我:「這樣會不會拿太多?」

當時我看著她的訊息真是糾結到不行!!因為其實早在她問之前,我便暗自扭曲著臉想著「天啊~她怎麼搶得那麼快?!」

但是,即使如此,猶豫了一會兒的我,一邊懷著扭曲的臉,一邊秉持最最最一開始的贈送禮物心態回覆她:「重點是東西能送給真的會用到的人就好啦~」

接著再一邊白眼自己「你這個表裡不一的人!」👻

禮物經濟回覆索物者的訊息
回覆索物者的訊息

來自陌生人的故事與祝福小卡:「我信任生命,並深信每件事的發生都是神聖完美的。

懷著禮物經濟與功利主義的矛盾,我繼續上架著要贈送的物品,這時,我開始遇見別的事情。

一開始,其中一位陌生阿姨傳訊息告訴我,她很欣賞我的旅程。

在贈物過程中收到的陌生阿姨鼓勵訊息
在贈物過程中收到的陌生阿姨鼓勵訊息

隨著我們的對話進行,她告訴我,她除了想和我拿其中一件衣服之外,她想起她手邊有三個買了卻用不到的吊掛式的盥洗袋,想要贈送給我、陪伴我上路。

我當時看到訊息真的歡喜得不得了!因為我在研究南美行時,總是看到很多背包客推薦可以帶吊掛式的盥洗袋,這樣在背包客棧的小浴室洗澡時會更方便。

禮物經濟來自陌生阿姨的禮物
後來阿姨又翻出了兩個,我當時心想果然「阿姨」們都是很會囤東西的存在呢😂

後來,當我猶豫應該拿三個之中的哪一個時(雖然我免費贈送了很多東西,但要免費拿時,總有點不好意思),那位陌生阿姨告訴我:「如果你能都拿走的話,對我來說真是太好了。

雖然,我不知道對那位阿姨來說為什麼很好,但當時我心想──啊,原來拿取物品、並且讓對方知道我真的會用到,對於贈送者來說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。

後來,當我收到阿姨寄的包裹,裡面除了那三個吊掛式盥洗包,甚至,還放了一張她為我抽的祝福小卡:「我信任生命,並深信每件事的發生都是神聖完美的。

看到那張小卡時,我不自覺地驚呼,因為那陣子我總是看到網路上有人在抽這種小卡,一直很想抽抽看(凡俗女子喜愛占卜命運的凡俗心思😂)。

有趣的是,這張卡上的字句,在我後來的旅途中,總是會不時浮現在我心中──「我信任生命」我默念著。

→相關文章:一個女生沙發衝浪,超真實經驗分享──他問我要不要上床

禮物經濟來自阿姨的禮物
收到阿姨的包裹當天,興沖沖地拍了這張照片謝謝那位阿姨

接著,我沒有再得到太多物質,但是我得到許多不同的故事。

有人告訴我,她其實腎臟和心臟都有問題,但是非常想要救援動物,甚至,在我們傳訊息溝通到一半時,她和我說:「你等一下,有隻鴿子掉下來了。」

(掉……掉去哪裡……🕊️)

她還說,雖然她手邊沒有太多金錢,但是只要有餘裕,就會把錢花在自己生病的醫藥費和救援動物上:

「其實我的生活有一些狀況,但我這樣子就很開心了,而且我覺得人要節省一點。」

老實說我當時聽到真的覺得不可思議,原來會有人在承受身體的病痛時,願意再拿金錢去拯救似乎與自己沒有太直接關聯的鴿子們。

後來她接著說:

禮物經濟贈送禮物收到的回覆
禮物經濟贈送禮物收到的回覆

「因為我不想要來世間沒有意義。」

看著她的訊息,我回想到我一開始在贈送禮物的商品資訊欄寫著「我想要進入不同的文化和世界觀,聽他們說為何而活、如何活。」

似乎,在我的旅程開始前,就有人為我的問題給了回應。

這樣的她,生著病、愛著動物的她,繼續盡心盡力地和我分享了許多她自己過去因為身體不好,而自通了很多在國外照顧自己的藥理和防身辦法。

除此之外,也有來自窮苦研究生的祝福、在家帶女兒的母親的祝福、很不擅長穿搭,但真的很想變漂亮的女孩的祝福等等。

當我看著這些來自陌生人的訊息及故事,深深地感受到世界之大、人群之不同,更真實地感受到在我們的生活圈、舒適圈之外,原來有人是那樣活著的啊。

在這個過程中,我的功利腦小小地鬆開了,但老實說,另外一個回應功利腦的真實想法是──「啊,會拿取0元禮物的人,當然通常是也有些困境的人們啊,怎麼可能得到太多回饋呢?我真是異想天開。」

於是,聽了許多故事、接收到許多善意和祝福後,我仍然帶著一半的「禮物經濟就是做善事」的想法。

我以為,我的「禮物經濟」就到此為止。


這個世界,會在某個時候、以某種形式,贈送我需要的禮物

2023年2月底,在我即將出發南美的前兩個禮拜,陸陸續續,出現我意想不到的禮物。

一開始是我的舅舅,他傳訊息和我說:「奶奶說贊助妳出國費用,匯錢給妳。」

(我的奶奶前幾年去世了😂,但舅舅總是很可愛地用奶奶留下來的財產造福我們這些小朋友,就像奶奶還在一樣)

雖然拿到這筆錢也只是存著,但是,收到來自家人的愛、支持與祝福,對於即將一個人前往地球另一端的我,給了十足的溫暖。

禮物經濟奶奶對孩子的愛

接著,是像煙火一樣突然綻放的朋友和陌生人們——

本來,我想要買隨身行李秤、雙電壓吹風機、有線耳機、行李鎖、護髮乳、乾洗手等等,但後來又打消念頭,想說不要亂花錢,沒有這些東西也活得下去。

→相關文章:【一個背包走遍南美】可登機、10kg超完整女生背包客行李清單!

沒想到,在出發前,朋友、陌生人一個一個聯絡我,說想要支持我的旅行,選了覺得能幫助到我的東西,當我從他們手上接過,每打開一個,都像是有個神燈精靈聽見我的願望一般!

禮物經濟來自朋友的禮物
一邊吃著餞別台灣小火鍋,一邊拿出超棒禮物的朋朋

甚至我在GC贈物網上發布索取密碼鎖的徵求文章,不到半天,便收到來自陌生人的回應,一邊問我還有沒有缺什麼,一邊告訴我祕魯最近的政治情況,要如何如何注意。

→相關連結:台灣最大的免費物資共享社群平台GC贈物網

最後一個、最讓我出乎意料的是,一位朋友發現我想架網站,但又嫌棄其他發布網站的大平台自由度不高,沒辦法完全用自己的美感設計分享旅程的文章。

他一如往常地毒舌地說:「不然我直接開一個Wordpress 網站讓你玩,你就可以恣意妄為地設計。雖然最後還是發現別人設計得比較好看?

(怎麼可以有人毒舌又這麼溫暖💛)

他從台中跑上來台北,讓我免費把網站架在他的伺服器和網域上,跟我詳細講解設計網站的知識,甚至直到我人在祕魯,每天都會第一時間幫我解決我在設計網站遇到的疑難雜症

(就是為了把現在這個網站設計得漂亮,我真的有很多問題😂)

禮物經濟來自朋友的幫助
在咖啡廳認真幫我把網站開起來的朋朋

這一切還沒結束,我收到的禮物數不清,不再是朋友,而是來自日本的攝影師、洛杉磯沙發主韓國大叔、祕魯路人、民主學校的孩子……,無數的禮物,都讓我的旅程充滿愛與感謝。


收到禮物的愧疚感與回贈

然而,收到禮物開心歸開心,其實,收到禮物卻無法回饋,是會有愧疚感的。

(大概就像是沒有打算交往的對象,仍然一直為你付出一樣,會感到壓力大吧?(什麼爛比喻😂

於是,我開始盡可能地用我喜歡、也做得到的事贈送回去。

例如,我在祕魯民主學校擔任志工時,校長和孩子們從來沒有讓我出錢過。

不僅晚餐讓我們任意使用學校的食材,假日時還帶著我們兩位志工盡可能地玩耍、體驗在地生活,甚至帶我們騎馬、划船、造訪考古遺址。

當我試著告訴他們我身上有錢,可以支付費用時,他們總是微笑不收。

→相關文章:不花錢找到祕魯志工機會、補助申請!──劉曜瑋青年國際志工基金會

於是某天,民主學校的女孩們為了販賣她們的旅行小雜誌,以籌到更多下個月出發的旅費,她們聯絡了我們所在的古城Huamachuco的在地媒體,上直播接受採訪、進行宣傳。

採訪當天早上,我問她們:「我幫妳們化妝好嗎?」

她們興奮地直點頭。

為祕魯女孩們化妝作為禮物經濟的回饋
每個女孩都很漂亮,化上淡妝顯得更有神韻

我拿出我所有的化妝品和保養品,從洗臉開始,一步步看著她們在我手中變得更精緻、上相。

(甚至我覺得我已經像在撫摸愛人一樣,幫她們輕柔上妝😂)

我還拿出了我唯一帶在身上的蝴蝶耳環,借給有耳洞的女孩戴著。

看著她們在鏡頭前更加動人,鏡頭外的我不斷地與她們相望微笑,無語地充滿鼓勵。

這個過程,我很快樂。

接受採訪的祕魯女孩們

如果這個世界充滿禮物──祕魯一間民主學校發生的禮物經濟

就在女孩的採訪結束的隔天早上,當孩子們、教育著們和志工們如慣例地聚在一起開著晨會,學校創辦人的親人(正在學校擔任廚娘)搬進來兩大箱包得緊緊的大紙箱。

她告訴我們這是她收到的包裹,但她不知道裡面是什麼,希望由孩子們一起拆來看。

隨著孩子們拿著剪刀將包裹外一層層的膠帶和防撞棉拆開,我們看見滿滿一箱色彩繽紛的禮物──色筆、色紙、球、積木、顏料、英文單字卡、剪刀等等無數的文具及玩具,以及一封信。

信的主人告訴我們,她即將離開這些地方,她再也用不到這些物品了──

「我希望這些東西能幫助孩子們更有創意,希望每個人在2023年都能獲得很大的成功與愛。」

每一個人看著那些禮物,珍惜地、喜悅地笑著、擁抱著,我看著陽光灑在他們燦爛的微笑上,想著:「啊,信的主人想看見的愛,已經實現了呢。」

看著看著,我紅了眼眶。

來自喜悅的廚娘給我的大大擁抱
來自喜悅的廚娘給我的大大擁抱

我期待的是,將自己變成一個禮物贈送給世界

空屋筆記的楊宗翰在很早期時發過一篇文章

「我可以幫忙任何人做我喜歡且我做得到的事情,可以幫沒錢找家教的學生課輔,幫需要人手的農家種田,幫餐廳煮飯洗碗,說故事、分享。

籠統一點的說,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個禮物送出去,這樣子的禮物,不是為了希望從對方那邊得到甚麼回報,只是單純因為我享受這個送禮物的過程。

也許,這個世界,會在某個時候、以某種形式的禮物讓我活下去,

也許會有人願意順道載我一程;也許會有人願意跟我分享食物;也許有人會願意收留我讓我借宿;也許有些收到我禮物的人……會開始願意試著將禮物送給其他的人。

這個社會從小到大教我們的,是自己先吃飽以後再去管別人有沒有吃飽。

然而,如果你是一個不管自己是否正在餓肚子、先管別人有沒有吃飽的人,這個社會應該怎麼樣都不會讓你餓死吧。

如果這個社會真的讓我們餓死了,那樣的社會也不值得活了吧。」

經過了某些事、某些年,有些改變的我仍會拿出這段文字反覆閱讀。

如同最一開始所說,我仍然認為關係是基於交換而建立的,但是,因為這一切種種經歷,我想,禮物經濟仍是一種交換,只是對象不再侷限於給予與被給予者,而是給予者與世界。

看著楊宗翰的文字,我仍然還沒有辦法向他所說的純粹地贈送禮物與享受,某部分的我仍然享受著擁有金錢的美好(當然同時也要接受金錢的不好),但是我相信——

貨幣不可能全廢,但禮物可以出現。而我希望,我也能成為世界的禮物。

謝謝、謝謝,所有出現在我世界的善意。

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感受到禮物經濟的美與好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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